听大古书

小时候,我们常在月光里吃晚饭。那些年晚饭后的时光很美好,美得现在的孩子都没法想象,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浸染着朦胧的月色。不用说看露天电影时往来路上扛着大板凳的,抱着孩子的,牵着弟弟妹妹的,追逐嬉闹大呼小叫的,谈恋爱鬼鬼祟祟的,不用说河堤树间明灭的一道道手电光是在逮知了狗,也不用说一群群男女老少纳凉吹牛露宿在月下社场,单说那月下二胡,把旧时光拉成了一寸一寸的朦胧。

一轮明月,一把二胡,一个瞎子,一圈聚精会神的破袄旧衣,这一幕旧时光,夜夜挂在我的窗口,举首低眉间,月华泻地,心潮迭起。

每年冬春,生产队长常会请一个姓王的瞎子来我们生产队,他拉着二胡唱着大古书,一唱就会唱上好多天,结束的时候,牵走生产队的一头小猪仔。除了王瞎子外,还会请一个叫唐四的,好像是邻村小闸的,也可能是韩城的,他不是瞎子,说书,很少唱,没有二胡,惯用筷子敲碗,边敲边说,说得抑扬顿挫。我还有一个舅舅,在校念书念仰脸歌,老师教的走出教室就忘了,然而我们都很崇拜他,因为他听过的大古书都能复述出来,神气活现地。每次他来时,邻居就围到我们家,听他说书。他纯属爱好,不拿一分钱。

妈妈喜欢听大古书,她总带着我。大古书开唱的时候,有很多孩子,而唱到午夜,只剩下十几个大人和一个孩子,这唯一的孩子,精瘦精瘦,戴着一顶三块瓦,神气六国。

我尤其喜欢听王瞎子唱大古书,他一边唱一边拉二胡。月光照在他的后背时,我爱上了他的二胡与唱腔;月光照在他的头顶时,我玩味他的旋律与唱词;月光斜照在他脸上时,我困惑他的那双瞎眼为啥能看穿那么多古人。是他的唱词唱腔助我理解了他的二胡,是他的二胡使我加倍感动于他的大古书。他的大古书常常唱得我如醉如痴,他总会在一个紧要关头暂停或转换话题,让我抓狂,让我欲罢不能。于音乐,我本懵懂,但昨夜梦回,那二胡一会儿金戈铁马,一会儿如泣如诉,沉郁处浪打空城,柔媚时杏花雨巷。当年听过的唱词,现在记得的也就剩下点瓜瓜枣枣,如描写围城“鸟飞不过枪尖,蛇钻不进人马”,再如常让我抓狂的“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”或“欲听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”。或许是因为听觉比视觉更能激发我的想象力,我喜欢听书,晚上听书,白天走神,幻想自己变成白袍小将策马在古战场。《红绒扣》《四朝党》《薛刚反唐》等大古书让我完成了最初的文学启蒙,让我早早地了解了山东的绿林响马,知道了世上有爱恨情仇,懂得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,我甚至觉得,若不是听大古书,我后来或许考不上大学。

收音机出现的时候,王瞎子们就淡出了历史。队长家先有了收音机,晚饭后我们围坐在他家的收音机旁,听刘兰芳单田芳的评书。

工作后,听说清晏园里还有一个“瑞卿书场”,我专门去了一趟。它建于同治,由漕运总督张之万命名,“瑞”表示建书场乃喜事吉事,“卿”表明该书场有别于民间书场,是为达官贵人及其家属开办的。今天的“瑞卿书场”还在,只是铁将军天天把门,无端地让两个石狮子落寞在西风里。

前两年,在淮阴工学院旁的夕阳红广场,我又看到当年那个王瞎子,竟然,老了,腰板还廷直,还在边拉二胡边唱大古书,身边多了一个女的,三四十岁,也是国字脸,看相貌,估计是他女儿,帮他打个响板收个钱啥的。听者寥寥,落叶中几个老头老太,还好,王瞎子他看不见。

摸秋

摸,我们土话读ma,其实就是偷的意思。

偷,不好!但一年中有那么一天,孩子们可以去偷,可以公然地去偷,不用担心大人的打骂,甚至大人们还会鼓励我们去偷。

这个特例只能发生在立秋的晚上。既然是一年才一次的特大行动,我们虽明知大人们逮到也没关系,又怎舍得草草了事?我们自我营造敌特片的情境,并陶醉其中。白天,细心侦察,认真谋划,确定先后目标。傍晚,主动扛上芦席,拿上被单,到社场占位,忽悠大人们吃过晚饭早点儿去社场纳凉吹牛。晚上,大人们在社场摇着扇子,闲侃“睁眼秋”“瞎眼秋”,探讨立秋前一秒后一秒井水变化的时候,我们悄然出发。秋风胆怯,夏虫围堵,秋月如画,我们谨慎行偷,瓜田蛇行,枝丫猫伏,一不怕脏,二不怕伤。当然,偷也有道,菜地里人家留做种子的瓜,我们是不会偷的,入室偷窃更从未听说,我们爱偷香瓜骚瓜,还有枣子柿子,黄瓜快败园了,花生尚嫩,梨子虽当令,梨树没几家栽。

那晚,也会有老人不去社场,留下或许是为了看瓜种,他们往往坐在门口,亮着灯。看到灯光,我们反而更觉刺激,于是假装是渡江侦察记中的吴老贵,匍匐前进,剪断“铁丝网”,进入菜园子(老家的菜园子多在家门口,有篱笆)。老人们好像也很会配合,有时耳背,有时近视,有时会突然喊一声: 喂,谁呀?让我们既倍感紧张又能圆满完成任务。

摸秋,有些地方干脆叫偷秋。听说好多地方是中秋节晚上偷秋,我们老家是立秋晚上摸秋。这个风俗又幽默又豪迈,似乎在说: 小鬏们,你们偷吧,我们五谷丰登,瓜果丰茂,多的是,不在乎;又似乎在说: 大爷二老爹们,我们越偷,你们越有,明年秋天你们一定会有更大的丰收。

烤斗风

正月初六十六二十六晚上,家乡有“烤斗风”习俗。不过,二十六晚上,烤斗风的人稀稀拉拉,正月初六晚上,烤斗风最火热。

初六吃过午饭,我和小忠等一帮孩子就开始自发地准备火把。干草干柴,到野外捡来,一般不从家里拿。我喜欢砸树枝,一是因为低处的枯枝早被别人敲了,二是因为撂棍砸高处的枯枝才能展示我的力量美。不过,有一次出了意外,棍落下来砸中了我自己的头,流血了,我跑回家,避开大人,抓一把棒面,胡乱地捂在头顶,戴上帽子,日日夜夜戴着,天都不太冷了,我还戴着帽子,妈妈这才起疑。火把准备好了,我们猴急猴急地巴望天黑,天一黑,忙不迭地举起火把,呼朋引伴,奔向野外。大片大片的麦田,成为孩子们最理想的舞台,“烤、烤、烤斗风,烤到明年没有风……”一个个火把在广阔无垠的麦田狂奔呼喊,如一条条火龙在远天施法。准备的火把烧完了,我们意犹未尽,随就近取材,或从附近草堆扯点,或偷点儿邻居盖菜的芦材,继续狂欢。此时麦子很识相,缩着头,若是刺头冒进,必遭我们无情踩踏。其实,此时无情最有情,我们初六十六二十六的麦田狂欢,有效地抑制麦苗的长势,不然的话,麦苗长得欢,有的人家会迫不得已,用石磙滚,以防其日后倒伏。

这个晚上,大人们很宽容,我们可以放肆,我们可以迟迟回家,甚至不回家。夜深了,人散了,我躺在草堆下,双手叠放在脑后。云,像纱,不时地拂过月亮;月,很轻,像个孩子,在轻纱中滑行。远处隐约传来妈妈呼唤的声音。小忠紧了紧破棉袄,揩了一下鼻涕,催我继续给他讲“马尾巴的功能”。

小忠是我的玩伴,小学三年级时我俩一起游过二河,精屁郎裆,啥也没穿。开始时,不过是两人较劲,看谁游得快游得远,当发现闯祸的时候,我们已经快游到了对岸,后怕,又有点小骄傲。游回来是被逼的,没办法,总不能精屁郎裆呆在码头吧,那个死渡船又不肯帮忙。梦里的二河好宽好宽,梦里的火龙好长好长,梦里有月亮,梦里有草堆,梦里有烤斗风的歌谣天地间回响,然而梦里有谁还在听我讲“马尾巴的功能”?当年的小忠已经去世三十多年。

又起风了,隔着一层窗玻璃。

熊曙光,虚名海百川,曾用博客名落叶秋歌、叶落山高等。上为作者与母亲合影。

该文章转载自:20岁男同志中国fob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