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观众看完小说的心情,和看完电影的心情,这两者应该是一致的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东西应该是完全借鉴的。”龚格尔说。

作者 | 周琦

“编剧室和剪辑室在业内被称为斗兽场”

三声:2015年刘慈欣已经拿了雨果奖。你应该知道《流浪地球》会是个很大的制作。你决定加入时的想法是什么?

龚格尔:郭帆之前没拍过这类电影,但人不能通过经验判断,我觉得他对于内在视觉化的想法和方向性的把握都很准,而且他从来对目标都不动摇,他的执行力、创造力和想象力,都是一流的。不管他做什么项目,我都支持。

而且《流浪地球》这个项目,也是我个人的选择,我七八岁就开始看科幻小说,看《科幻世界》、《奥秘》,我是彻头彻尾的科幻迷,所以不可能放弃。

三声:剧本创作是怎么开始的?

龚格尔:《流浪地球》对我来说,有一种宿命的东西。2015年12月20号,我母亲刚去世。病逝之前她在昏迷中突然清醒了,说我儿子非常优秀,那是我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我觉得我得完成母亲对我的期待,我必须做好。

接《流浪地球》,就在20号之后不超过10天。剧本第0稿是基于《流浪地球》这个标题,我和郭帆还有另外两位编剧,每个人拿出一个自己的想法来。根基是导演选择了地球经过木星的一瞬间那个片段。电影和小说不同,必须聚焦于某一个时段、某一个情节,充分展开。

当时4个人写4个方向,我写了1万字的,他们三个写了提纲,大家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。最终由导演全局把握,从这4个剧本中选择各自好的部分形成了第0稿,然后开始集体创作。

三声:集体创作是怎么进行的?

龚格尔:我们开剧本会,是在郭帆导演工作室,那个时候公司刚成立。每次讨论大概两三天,然后回去写。每天大概12个小时,一般都到晚上10点钟。

编剧室和剪辑室在业内被称为斗兽场,经常两个人就一个指着另一个说,你这个绝对不可以这么写。然后另外一个,就说我为什么这么写,理由全说出来。这种强烈的对抗,是基于对作品的负责。没有人有任何情绪性的。我们心里想的就是一个事情,就是观众。

大家争执的是,合不合理、是不是符合导演最初设定的逻辑和原则。导演对这个片子在编剧上提出的要求就是,既特殊又不能特殊,以及从视觉到逻辑的由小及大再及小,这两个原则。而对于作者情感,是基于我提出的,刘慈欣有90%是描写人类在宇宙中的渺小、以及人类不适合在宇宙中生存,是一个可悲的短暂的存在,剩下10%描写的是人类如此渺小,但依然拼尽全力的去抗争,那是精华。这是从导演对整个片子的逻辑,以及作者情感,这两个方面去前置一个作品的形状。

2016年1月底形成了第1稿。我们拿出剧本的速度甚至让出品方很惊讶,导演强烈的把握了剧本的方向和他的需求。之后开始每隔一周就交一个新版本,最终剧本写了10稿,每稿10版,一共100版,所以我们每个人最起码写了100万字。

2016年4月,我们向中影制片部门的负责人做了一次剧本阐述,整个剧本由我和郭帆表演了一遍,大概历时两个小时,到最后动情之处,不仅我们表演的人很哽咽,现场所有的人都哭了。

三声:你和郭帆在剧本创作中最剧烈的冲突是什么时候?

龚格尔:其实真没有,我们俩想得气质完全一致,但在细节上的确有很多争吵。举个例子,在影片的最后的高潮部分,刘培强要向地面的儿子说一段话。因为我和我父亲的感情非常好,所以那段我写得很动情、也很多,甚至写出父亲说“儿子我爱你”。但是郭帆看完就说,你问下在场的编剧,他们和爸爸的关系怎么样?他们都说,和爸爸从来不说话。我才意识到我和我爸爸的关系,不是典型的中国家庭。这个就是我需要校正的地方。

《流浪地球》制片人龚格尔

三声:大家觉得你们把大刘的核心精神保留的特别好。

龚格尔:这点其实不是从《流浪地球》出来的,我和郭帆对大刘的全部小说都很熟悉,我们是从全局把握的。我在知乎上说过,我和郭帆当时犹豫了很久,要不要把大刘请过来直接参与剧本,后来我和郭帆一起商量说,两个创作者在不同领域,最终要完成的是在作品上的握手,而不是现实生活中。

我第一次见大刘,应该是2018年。当时我带着家人一起去阳泉度假,我去找大刘。他早就知道我们在干什么,但是我们双方都没什么信心,我们项目也没有任何人和他有任何接触。直到我当时第一次拿笔记本给他看剧照,他第一反应就是,好,好,成了。

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刘慈欣对于改编的想法,他在一个报道里说,影视改编小说,尤其是改编他的小说,决不能照搬,一定要再创作。所以我们不和他接触的主要原因,就是我们要保证,这是一部电影,必须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。小说看完给观众的心情,和看完电影的心情,这两者应该是一致的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东西应该是完全借鉴的。

“整个过程中最难的是信任”

三声:你在这个片子里,既是编剧,又是制片人,得负责管钱。

龚格尔:郭帆看重我最大的优点是,在编剧层面上把握钱应该怎么花。我在写的时候,就知道这段值得花钱,我为什么写它。

三声:中间资金断过吗?

龚格尔:没断过。资金当然不可能断裂。确实出现了今天花明天钱的问题。出品方他们就是不断接受我们的超支,然后帮我们申请,他们对我们没什么压力。

三声:找演员的过程困难吗?

龚格尔:我们从2016年的10月开始选人,选到2017年的4月,开拍前的15天。这个期间,我们不断寻找演员,但是非常困难。他们都说得非常明白,中国科幻可能还没到时候,都不愿意加入进来。所以这个海报上的每个人,都是英雄,他们的片酬极低,吴京零片酬,其他人的片酬加起来,都是这个片子投入的沧海一粟。

三声:第一个确定的主要演员是谁?

龚格尔:在我们心目中,第一个主要演员是吴孟达,这是在写剧本的时候就写进去的。因为我爱吴孟达,我自己做演员的时候,很多表演都会模仿他。吴孟达是喜剧演员,但是我们知道他一定没问题,越喜的演员演悲剧越好。当时达哥拿到我们这个剧本,觉得这是个好莱坞买来的剧本,是个网剧剧组。进组之前,他来这就是做一份工作,基于一点对于中国科幻的支持,和一点好奇心。来了之后,发现我们这个团队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,状态完全改变。

真正实际第一个签约的主要演员中,李光洁是第一个。我们刚开始忽悠李光洁,告诉他这是外骨骼,新西兰打造,40多斤,穿上去很威武很轻盈,然后他穿上去之后发现80多斤。

三声:电影整个过程中,最难的是什么?

龚格尔:信任。这不仅是我们创作者团队的,而是涉及到这过程中的每个人。首先是出品方对我们的信任,其次是信任自己的伙伴,我对郭帆的信任、郭帆对我的信任,然后就是以郭帆为圆点渐次展开的,郭帆对创作团队的信任以及对出品方等各个点的信任关系的建立。

之所以难就是因为中国科幻就没拍过赚钱的东西,这个市场根本不存在,没人信。2015年年底的时候,那个时候《三体》刚折,简直糟得不能再糟。但我们做了决定之后,我和郭帆之间的信任,对做这件事情,从来没有过动摇。

三声:你说过,做科幻电影才知道难的不是钱的问题,究竟难的是什么?

龚格尔:科幻电影,尤其重视效电影,要求所有参与的人都是顶尖的,那么所有的成本要求就是市场顶尖的。好莱坞是我们的成本乘以汇率的投入量级来做,因为他们有全球市场。没有全球市场,就没有全球成本,没有全球成本,就没有全球质量。

我们其实各个工种,有那样顶尖的人,但是我们养不起,我们只能拿梦想去和他们碰撞。我们所有参与制作的团队,全都在赔钱。光前期的物理视效公司就有两家重组和倒闭。后期所有的视效公司全都在赔钱。一个中德合资的Pixomondo公司,不得不去欧洲申请欧洲补贴,因为赔的受不了了。但是他们赔钱也认,因为他们觉得值。如果做《流浪地球2》,就不可能这样了。

三声:但是你不能每一部都指着别人赔钱来干。

龚格尔:所以我们身上的重担绝对不是一部片子成与否的问题。我们要成,中国科幻就开始启动了。我们要不成,那下面每部科幻电影都得这么玩命才行。

其实这个项目,绝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。包括《三体》剧组,张小北的《拓星者》,宁浩的《疯狂的外星人》,我们其实都在互相帮助。《三体》的制片主任告诉我们,拍科幻电影的预算就三个字:不可知,然后给我们讲了一大堆事情。我们的美术指导郜昂也是《三体》出来的,当时他就是一句话打动我们,他说我拍过《三体》,该犯的错都犯完了。

《疯狂的外星人》剧组,有一个40多平米的景是我们从他们剧组借来的。他们拍摄中遇到的一些技术问题,是我们带着我们新西兰的维塔工作室的团队帮他们解决的。别看我们都在春节档,是竞争对手,但是我们私底下是很好的。给我们剪预告片的是张小北的太空堡垒公司。

这是一种团结。这不是基于某个人对某个人的信任,而是一种集体的使命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