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众多的人物形象中,凤姐是最会说话的人物,可以说没有之一。在《红楼梦》研究中,凤姐的语言艺术是很热门的课题之一,有关的专著、论文数不胜数。而作为一个普通读者,我对凤姐会说话的两个特点,印象最为深刻。其中之一,就是八面玲珑,面面俱到。

所以八面玲珑,面面俱到,就是在说话时,对在场相关听众的感受都能照顾到,使相关听众都能从自己的话语中得到满意的信息。这一点,在初见黛玉的一番话中,体现得最为充分。

王熙凤初见黛玉,发生在第三回“贾雨村夤缘复旧职,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”。

黛玉进贾府,是《红楼梦》开篇以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:一是它拉开了红楼之梦的序幕;二是《红楼梦》中的主要人物,通过黛玉进贾府,悉数登场。王熙凤的第一次正面登场,也是通过这次事件。

最重要的人物,往往并不是最先出场。在林黛玉见过了贾母、王夫人、邢夫人和众姐妹之后,经过了这一系列的铺垫,王熙凤出场了。

一语未了,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,说:“我来迟了,不曾迎接远客!”黛玉纳罕道:“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,恭肃严整如此,这来者系谁,这样放诞无礼?”

王熙凤的出场方式就与众不同,可谓是“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”、“一鸟入林,百鸟压音“,气场不是一般地强大。这就定下了她叱咤贾府、君临众人的人物基调。而当你听到她下面的一番话之后,你就会明白,为什么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,会成为贾府这么大家族的管家奶奶了。

话说“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,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”,便笑着说道:

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!况且这通身的气派,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!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,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!”

短短的几句话,简直是语言经济的典范!语言经济,是指用最简短的语言,获得最大的交际效益。这几句话,真可谓是八面玲珑、面面俱到,既夸了黛玉,又夸了贾氏姐妹,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拍了贾母的马屁。真是各个方面都照顾得无微不至!

黛玉是远道而来的客人,同时也是贾母的心肝宝贝。夸黛玉,既是待客礼数,同时也是讨好贾府老祖宗贾母的好机会。但是,在这种各色人等悉数在场、众目睽睽之下,语言稍有不周或过分,就会出现拍马逢迎的尴尬场面,落得众人耻笑;而夸赞黛玉,还会有厚此薄彼得罪在场的贾母孙女的危险。而王熙凤的这段话,妙就妙在把相关人等的感受都照顾到了,不会有任何人产生被冷落、被贬抑之感。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!”这两句话极力称赞黛玉的“标致”。如果没有下面的话语,孤立地看这两句话,难免就有为了讨好贾母,不惜抬高黛玉、贬低贾氏姐妹之嫌,因为“我今儿才算见了”这句话会得罪人的,这等于贬低了她原来见过的女孩儿们:你原来见过的女孩儿(主要是贾府三春)都不如黛玉?但是,王熙凤就是王熙凤,她怎么会这么顾此失彼呢?下面这句话简直是点睛之笔:

况且这通身的气派,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!

这句话,是最能体现语言经济效益的!短短的一句话,实际上达到了三种交际效果,具有一石三鸟之功效:

第一,赞美了黛玉“通身的气派”的不凡。

第二,用烘托法间接赞美了贾府三春:林黛玉这“通身的气派”,也是贾府三春所具有的!林黛玉之所以这么优秀,是因为她“通身的气派”像贾母“嫡亲的孙女”! 这就巧妙地照顾到了贾母真正的“嫡亲的孙女”贾氏三春的感受,避免了抬举“外孙女”、冷落“嫡亲的孙女”的嫌疑。这句话的直接受众是外孙女,言外之意却夸赞了“嫡亲的孙女”们,避免了顾此失彼、厚此薄彼。真是太赞了!

第三,拉近了黛玉与贾府的距离,间接地讨好了贾母。在宗法制社会中,血缘关系高于一切;而血缘关系,是通过“姓”体现出来的。上古时期,“姓”是血缘关系的物化符号,同姓意味着同血缘,所以自古汉民族遵守“同姓不婚”的优生原则。虽然现在的“姓”与上古时期的“姓”有了本质的不同,早已经不是纯粹的血缘关系的物化符号,但是,直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,许多地方还在遵守这个古老的原则,例如台湾乡土小说作家钟理和的《原乡人》,反映的就是他与同姓女孩钟平妹恋爱,,为因违反了当地“同姓不婚”的习俗,因而不得不私奔的故事。正因为“姓”是血缘的符号,体现在称谓系统中,同样是子孙辈,非同姓的子孙都要加个“外”字:孙子和外孙,侄子和外甥;同样是长辈,非同姓的也要加个“外”字:公和“外公”,婆和“外婆”。有没有这个“外”字,标志着血缘关系的远近亲疏。民国时期反封建,一些知识分子对用“外”字来标志亲疏关系非常反感,例如杨绛先生写到,她那留过洋的大律师父亲就非常讨厌这个“外”字,不让她的女儿称呼他为“外公”,要直接称“公”。而在《红楼梦》时期,这个“外”字的作用还是非常大的。林黛玉在贾府,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有宝玉痴心地爱着,有老祖宗贾母当作心肝宝贝地护着,但她仍然不把贾府当成家,时时都有寄人篱下之感,就是因为她是“外”孙女,不是孙女。一个“外”字,让她脑海中与贾府的疏离感根深蒂固。贾母再疼爱,她在心理上也时刻意识到自己客人的身份,不敢以主人自居。而王熙凤说她“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”,这句话的言外之意,就是林黛玉具有贾家孙女的气派,与贾氏三春没有差别。

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!”被忽略了这句话!这句话上承“竟是个嫡亲的孙女”,一是说明老祖宗贾母疼爱黛玉,完全是应该的!这实际上是在给林黛玉撑腰。此外,它还有最重要的作用:讨好贾母。黛玉是贾母唯一女儿的孩子,在黛玉身上,寄托着贾母对已故女儿的思念和疼爱,因此,她把黛玉看做是心肝宝贝,“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!”人之常情,这份思念和疼爱,她的内心里是非常想让黛玉知道的。凤姐这句话,表面上是在跟黛玉说话,而实际上等于在替贾母代言,在替贾母向黛玉表白。这句话,对贾母是投其所好,简直说在了贾母的心坎儿上!凤姐说出了贾母想让别人知道而自己又不方便说的话,你说,贾母能不喜欢凤姐吗?

总之,短短的几句话,真是八面玲珑,面面俱到,该照顾到的都照顾到了;该夸的夸了,该拍的拍了,不显山不露水,不突兀不尴尬,一票相关听众,都从这几句话中得到了令自己心情愉悦的信息。我们不得不佩服,凤姐真是会说话啊!